我说:我没上过几天学,我不懂法语,我只接受过简单的教育……
我爸说这只是个和TF1有合作的媒体采访,你知道吧,现在这种油管平台很火爆。主持人是巴西人,到时候我也会找人参与字幕翻译,以免你的话被曲解——但你还是不许乱说话。总而言之,你不需要会法语,毕竟大家都知道这么多年了你的法语水平还是不如巴黎街边一条略通人性的狗……
他顿了顿:我和娜丁应该让你多上点学的——算了,哪有钱啊?说回足球吧。我觉得你还是得跟巴黎保持体面的关系,如果你将来还想回欧洲去的话,内马尔。
我爸唠叨的时候总这么说,语重心长地叫我名字,好像他自己不叫内马尔似的。世界杯期间我和里奥见了一面,他说迈阿密的天气不错,而在西班牙只有巴塞罗那的海滩值得一提。再说利雅得,我每天结束训练回家时要开车穿过一片沙漠,月亮从沙丘上升起来,气温一下子降低二十摄氏度。但说到足球王国,说到这个世界上足球踢得最好的国家,那当然是巴西。我在巴西总是更开心。戴维住在这里,爸妈和拉法也住在这里,桑托斯又是全巴西最好的足球俱乐部。想到这里,我看见老内马尔两眼一瞪,很显然意识到了我正在考虑怎么把他的话呛回去。
但我什么也没有说,一方面是我已经懒得跟他吵架了,觉得跟爸爸大喊大叫是小孩子才会做的事情。还有一方面是因为欧洲,尽管有人总在说欧洲足球好过南美足球而我们南美人肯定不能答应,但我不想否认这种可能性。尽管必须得说:出于这样那样的原因,我讨厌欧洲,没法忍受在那里长期生活。所有人都知道这一点。我十四岁的时候去了马德里,皇马说要签我、我爸甚至在那里找好了公寓和工作,但我们还是回巴西去了:这件事全世界都知道。那是贝利荫蔽下的巴西,而且马德里的夏天也太热了。
正式做出这个决定之前,我和当时住在桑托斯的妈妈通了个电话。她说:“那么让我们祈祷吧。祈祷主让你的返程一切顺利。”
我问:“妈,你不觉得放弃皇马是个错误吗?”
“你爸爸这么说了吗?”她顿了顿:“他有的时候不够谦逊。”
我追问:“万一我选错了呢?”
她说:“内马尔,要相信主自有安排,顺其自然。你回到桑托斯是上帝的选择。要知道,有些在我们看来是错误的事情,在上帝眼里却并不是这样。”
这就是为什么娜丁·贡萨尔维斯是个了不起的女人。我们一起做了祈祷,并感谢上帝慷慨赐予我们如今所拥有的一切。后来我知道这一切包括桑托斯球场附近的一间家庭公寓,以及除我在俱乐部的薪水以外的、支付给“内马尔家族”的更多奖金。我和爸妈还有拉法一起住在那里,夜里睡觉时我敞开窗户,芭蕉树纤维编成的窗帘在夜风中摇摇晃晃,随海潮的节奏蹭过我的小腿。现在妈妈能出入城里最好的美容院,种睫毛、纹眉、除掉她年轻时做苦工得来的皱纹;而爸爸在写字楼里租了宽敞的办公室,雇上好多圣保罗大学的毕业生来处理公关、资金和所有的一切;而拉法上了中学,哪怕她考不上圣保罗大学,她也一辈子都不用靠给人洗衣服、做家务来养活自己了,这个小姑娘会有吃不完的甜饼。周末他们一起来看我训练,然后我们去俱乐部附近的酒吧,爸爸喝啤酒,妈妈喝鸡尾酒,我和拉法喝老板亲手调制的瓜拉纳饮料;每当我们一家四口走进去,所有人都举杯高呼我的名字。
当时我十四岁,活在上帝慷慨的赐予里,那赐予远超我每日所需的面包。在桑托斯湾海风摇撼棕榈树声中入睡那些夜晚,我没有想过再也不去欧洲,就在家乡踢到终老;我是根本没有想过下了场之后还要怎样。一个男孩可以直接对媒体说,我只负责踢球,负责商谈和签合同的是我爸爸。去找我爸爸问吧。当然,我爸也会告诉我别把话说死;不过齐达内本来就是我的偶像,哪个踢足球的男孩不把齐达内当成偶像?所以我也不算是撒谎。我们基督徒不会弄虚作假。而足球是这个世界上最诚实的运动,起码我那时是这么以为的。是的,我有时候会受伤,但这就是普拉亚格兰德的街道上、孩子们踢球时的作为。我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把球送进球门,也就是街边无人居住的空房里一扇黑洞洞的窗户。没有什么球踢进去就再也拿不回来的闹鬼传闻,因为普拉亚格兰德的贫民窟里根本就没有大到能闹鬼的屋子。它空着只是因为一个老人死了,甜橙树无人照料。
所以我刚到巴塞罗那时,还真有点儿不习惯。
这不仅仅是因为桂尔宫的传说和哥特区可以追溯到十五世纪的闹鬼产业。好吧,说不习惯都是轻的,我甚至躲在更衣室里哭。如果欧洲足球真的教会了我什么东西,那就是千万不要躲在更衣室里哭:不能因为你能在里面脱得精光还自在遛鸟,就忘记它其实是公共场所。第一次找到你的,可能是好心的阿根廷人、南美同胞和富有责任心的队长莱昂内尔·梅西。他会像个真正的兄长那样安慰你,鼓励你,然后一切就真的好起来了,直到你出于这样那样的原因非离开巴塞罗那不可。第二次就没那么好运了。我第二次在更衣室因为赢下比赛和伤病发作而性情落泪,找到我的人是巴黎圣日耳曼的29号,十九岁的基利安·姆巴佩。
他是我的第二个教训。
Kyky,我的基利安,我的golden boy。我在巴黎的时候甚至有专门的法语老师,只不过就像在老家的学校里那样,我满脑子都是足球,没心思上课罢了。我问那位女士“金童”用法语怎么说,她就向我细细解释了四五种这门语言里关于质料的介词用法。可能是我脸上没听懂的表情太过直白,她又告诉我在口语里,只要在en和de之间做选择就可以了。大概的区别是加工完以后,还能不能看出原材料用的是什么:木头、羊毛和黄金。我像故事里那个必须要受到惩罚的、不诚实的孩子那样做出选择,我只在乎黄金。说实话,对于那些课程的内容,我现在什么都记不清了:尤其是在经过连读连诵之后,所有的法语单词在我听来都是一个样。但我记得那天晚上我回到家,用新学的法语向基利安调情时他的表情。那时他经常到我家来,不管有没有派对,我们号称是关系很好的队友。他一进门我就说:我的金童来了!好像我一刻也等不了了似的,好像我又变成个像他一样大的傻小子,特地学了句对方的家乡话,好去跟城里新来的辣妹搭讪:在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谁要是这么泡妞我非笑死他不可。内马尔从不需要一句里斯本话来让自己显得多性感,但是,好吧,我真愿意为了基利安学几句法国话,就为了看看他睁大眼睛、咧开嘴笑起来,好像他打开门看见的是大天使加百列站在那里的样子。
这就是问题所在。十九岁的基利安太好哄,太轻易地因为我而快乐了。像上帝一切慷慨的赐予一样,我起先以为他只是这地球上无数爱我崇拜我的人之一。我从十二岁开始就在镜头前踢球,光着上身绕着球场飞奔,姑娘们都挤在球员通道边大声询问是否可以吻我一下。我同意了,有什么好不同意的呢?但是吻过以后,我还是不知道她们的名字,反正每个圣保罗姑娘都是雷金娜、格洛莉亚和万圣护佑的玛丽亚。而她们也只需要知道我的名字就够了。像她们一样,基利安告诉我他十三岁的时候就有一墙我的海报,另外两面墙上分别贴着C罗和齐达内。我问:第四面墙呢?他回答说:第四面墙上是门啊!我们一起大笑起来。当我回想起这些事情的时候,我觉得当天的笑话并不好笑,令我想要微笑的是其他东西。
然后他给我讲了十四岁的时候去皇马试训、和C罗合影、坐齐达内的跑车的故事。我说:这么说来我是第三个了。走出满是梦想的卧室然后上场去吧,我的金童。
老实说,我不喜欢当第三名。
我给我妈妈打电话,每场比赛前她都和我一起祈祷,上飞机前也祈求一路顺风,年末聚会时感谢祂这一年来的宽厚安排;任何能告诉上帝的事情都能告诉她,而上帝是全知全在全能的。我意识到自己想要和她谈谈基利安。他不是一个各取所需的“朋友”,也不只是一个关系亲密的队友,我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好像她不会一如往常地告诉我一切都是上帝的安排、要我顺其自然似的。那种心虚的感觉我至今还记得,那种不敢在妈妈面前表白的感觉。
就好像是:犯了一个错误。基利安是一只打碎的餐盘、一个不应该在妹妹面前说的单词、一段太迟的跑动、一次没有瞄准的关键射门。
内马尔,我妈在电话另一头、大西洋的另一头问,你怎么啦?
没什么,我说。然后我小小地忏悔了,因为基督徒永远也不该弄虚作假。
大概就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我和基利安·姆巴佩的关系越过了某个看不见的界线。就像法国人常说的那样,跨过了……一条河流。
我当时不知道。
后来我们恋爱了。在我自己发觉以前,我已经和基利安一起吃过晚餐、派对时间一起挤在只有我们俩的阳台上、全副武装地在塞纳河边散步(那可是在巴黎,大街上戴着墨镜口罩很正常),并且在被球迷认出来以前手牵着手逃跑。在我自己发觉以前我已经在吻他,看到我的法国男孩脸红起来,问我“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而我想不到这个问题还有别的回答。恋爱这个字眼在法语里叫“tomber amoureux”,它的意思和发音都像是摔了一跤。我和基利安学习这个词的念法,念着念着我们就一起摔倒在沙发上。就这么说吧,那时我像是跌进了塞纳河里,完全不知道这是一条危险的水道,还以为自己的游泳技术高超。
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曾在家附近的河里跟朋友比赛游泳,它是皮亚萨布苏河的一条支流。我们会把衣服脱在岸边,一头扎进河里。目标是尽快游到河的对岸再回来爬到岸上,在阳光下让风吹干身体,赶紧穿好衣服后回家去。后来爸妈知道了这件事,他们听说附近有一家工厂会把污水排进河里,就不让我再去游泳了;理所当然地,我又偷偷去游了几回,直到被我爸带到桑托斯,被足球彻底占据。瞒过父母和赢得比赛一样刺激。我瞒着他们了,是的,但我没有为此撒谎:如果他们问的话,我会说实话的。
所以当我爸问到基利安时,我也跟他说实话了。你妈妈说你有点儿不对劲,他说,内马尔,告诉我,你跟那个法国男孩怎么了?
我无所谓地说,我恋爱了,我和基利安·姆巴佩在谈恋爱,反正你早晚要知道的,总比从狗仔那儿知道要好。我爸就像《冰雪奇缘》第一部里的艾尔莎那样尖叫起来:内马尔,你不能跟一个才认识几个月的法国小子谈恋爱!你连法语都讲不明白——我打赌你连他的全名都不知道!
我说怎么不知道,他叫基利安·姆巴佩。此外我也会点儿法语,je parles français,pas trop bien,mais oui!我的法语口音真滑稽啊,可我爸一点儿也不觉得好笑,他简直要气炸了。别说恋爱这种话,好像你们有一段多认真的关系似的!你连他的全名都不知道。他反问我:你知道他其实姓洛坦吗?他在摩洛哥踢球的时候就用过这个法国姓(我爸居然还给他做了背调),可是后来他们觉得姆巴佩这个喀麦隆姓更上口,更像个商标。你明白了吗,内马尔?你要小心那个小子,小心欧洲人和他们的家族生意。听着,我们也有公司,也有体面要维护,我知道这里头的水有多深。这是很严肃的事情,内马尔,你们是队友,是两个男人,你难道还要跟他结婚不成?
说到这里,我爸反而冷静下来了。他觉得这不是件严肃的事情,我当时恐怕也这样想,因为我从不觉得感到快乐和找乐子是件严肃的事情,对性和爱都有简单的开放态度。事实上恰恰相反。
不,你不会结婚的,不会跟他结婚。我爸说,胸口还因为刚才的怒火而一起一伏。我真担心他的健康,又忍不住生他的气。他说:我了解我的儿子。你也没娶戴维的妈妈。姑娘们喂不饱你的胃口,你就和同队的法国佬搞在一起,好像同性恋是什么很酷的事情,说什么你长大了,不是爸爸的小男孩了,我管不着你。我只是劝你小心。就像你自己说的那样,别让狗仔来敲我办公室的门。
小心个头。名字有什么要紧?他是基利安,我的Kyky。换个名字我也一样爱他,虽然还是Kyky最好听。这对我来说就足够了。至于结婚,我可没考虑这么多。我总觉得结婚是和女人做的事情。除此之外,付钱让我们踢球的老板们可都是异性恋。当然啦,我们也会在骄傲日穿彩虹球衣、在镜头前表达对LGBTQ+群体的支持之类的。但在我长大的那个贫民窟里,人们忙着赚够自己每日所需的面包,然后生出更多需要面包的孩子来,没人顾得上操心自己究竟和男孩儿还是女孩儿约会,因为没人有心情和时间去约会。这跟《圣经》里说“不许和男人睡觉,只许和女人睡觉”没什么关系,我发誓我们那个街区没人真的好好读过这本书,当然也包括我在内。我们上教堂,听牧师布道,祈求魔鬼远离我们;和谁睡觉是另外的事情,而关键是要生下孩子。不管怎么说,上帝也会像巴西人民那样忍耐我的。
况且,虽然我和基利安确实一直在睡觉,睡出了时长,睡出了花样,但我可不是图他老二才跟他在一起的。就像前面说的那样,我俩手牵着手跌了一跤。不知道他好不好,但我可是浑身都被塞纳河浇得湿透了。
我应该趁早学会这一课:当你因为一条河而浑身湿漉漉地滴着水的时候,千万记得在太阳底下让风吹干身子,不然你就要吃苦头了。别让人家看到你跟条落水狗似的样子,别让人家看到你说“谁是基利安?”后匆匆忙忙走掉的样子。如果他们问我和姆巴佩的关系,我恐怕会停下来讲两句官话,就像我后来对罗马里奥说的那样,“他有点儿嫉妒梅西,不想跟他分享我”,一些让观众挑不出错处来的玩笑。问题在于他们问我和基利安的关系怎样,而这世上只有一个基利安。
恋爱让我把脑子摔傻了,我当时脑子里进了塞纳河的水,我总觉得他应该和我站在同一边,应该留在我的身边。因为这个法国男孩是我的,我的Kyky。我们可以一起留在巴黎,那在当时看来还是可能的。他依然是起誓,说马德里不会改变他的爱情,像说他是来帮助我的,他绝对无意取代我。你可以发很多誓言,然后在上帝的意愿之中无可奈何地把它们全都背弃,你可以被三次问到“你爱我吗”也三次不认。我对他说了很多难听的话,用四种语言混在一起骂他,最后我用英语跟他说,我们玩儿完了,基利安。你什么时候走啊?
他也用法语对我说了一些难听的话,我想,但我没怎么听懂。我什么时候都可以说:我从未对巴黎圣日耳曼,对球迷和俱乐部的高层有过任何意见。哪怕他们对我做了不公正的事情,公开或私下说内马尔是个混蛋,在病床上躺着拿工资,还对巴黎毫无归属感。让他们说去吧,讨厌我,忍耐我,把我踢到一边。那么说到底,基利安也只是顺势而为,接受上帝赐予他的东西罢了。我却不愿意想明白这些事情,因为在感到爱他似乎是一种错误之后,比起原谅他又忘掉他,我情愿怨恨他。他让我摔了那么狼狈的一跤,还让我自己爬起来瘸着腿走掉。
我想起我爸说的:你知道他还有个法国姓吗?
那些球迷有一点说对了。我在巴黎待了六年,二十五岁到三十一岁,却不能把这座城市当作是家:如果说他们在这件事上的看法有哪里令我生气的话,那就是他们不知道我曾经为此努力过,却对我横加指责。我并不是冷酷无情、铁石心肠的;我不喜欢巴黎的天气,天空总是铅灰色,冬天又太冷;我不喜欢人们走路总是横冲直撞,好像路上每个人都欠他们钱似的;我也不喜欢他们把钱看得太重。但这座城市有全世界最好的商学院,基利安的妈妈本来想让他到那里去读书。如果他真的去了商学院,那我会学着喜欢它的;如果他真的去了商学院,我就不会认识他了。但就像基利安是巴黎人,而当我意识到他不会跟我回桑托斯后,我真的想过要在这里留下。我想了很多计划,比如在两处都置办房产,划定工作和度假的时长,在大西洋上转机。然后我去了沙特。那是相反的方向。
当时我三十一岁了。我爸妈在这个年纪早就结了婚,生下了我,拉法埃拉也正在路上;他们努力工作,攒钱送我去踢球,让我妹妹上小学。但巴黎不像圣保罗,不像我长大的普拉亚格兰德。它留给我的只是一段失败的恋情。通常来说,我不再和一个人约会是因为我不想吻她了;但基利安不一样。我依然想要热切地吻他,听他用法国口音叫我的名字,像把一颗糖果压在舌头底下;但我越想吻他,我就越感到这是一个错误,我对他的怨恨也越发炽烈。我意识到老内马尔的每句气话都像一场预言:我爱上了一个法国男孩,一个背靠家族生意的欧洲人,我并且想要和他结婚,而不是和一个女人;我不够小心,然后因此吃了苦头。
我想,如果我们都是巴西人就好了。我可不想当法国人。但我们偏偏生在大西洋的两岸,这话我没有告诉我爸也没有告诉我妈,我只对上帝讲了。上帝是我的老熟人了。二十二岁我躺在医院的手术台上,祂像当日对我们所有人的父亲那样伸手抽走我的第三脊椎。二十五岁祂在诺坎普为我传来绝佳的好球,又用万能的力量将我带到巴黎,亲手把摩纳哥孕育的宝藏送到了我的身边。祂亲切又严厉,难以捉摸,好在我总是听从母亲的教诲,总是顺其自然。我也这么教育我的儿子,亲爱的可爱的戴维·卢卡,这孩子太小地学会了不问爸爸为什么不和妈妈结婚,不问爸爸为什么总是不在巴西,不问基利安叔叔上哪儿去了,尽管他们在一起拼乐高很开心。我认为这样他在世上会好过得多,就像我小的时候那样,不要问自己为什么挨饿,而要在有食物时把每一粒米、每一颗黑豆吃干净。我很早就做了父亲,但在上帝面前我感到自己还像个孩童,保留了哭泣和犯错的权利;祂在我三十岁时才禁绝我在人间这样行事,实在不能说是不宽厚。
我没有什么好抱怨的。
除了我的怨恨,除了我的渴望,我还有一件没有告诉任何人的事情。那就是离开巴黎前,我曾经独自开车兜风。我开着自己最不张扬的一辆车,戴上墨镜和口罩出门去了:从前我和基利安约会时也做此打扮,但那时我的外套下面是只系了三颗扣子的衬衫,我的耳垂上戴满钻石,我的墨镜上刻着他的名字,我把自己打扮成一座金制的偶像,又小心翼翼地用黑袍遮住光亮。现在我像个游客独自经过凯旋门,经过蒙马特高地,经过群鸽飞舞的圣心大教堂,在塞纳河边堵了一个钟头。在此期间埃菲尔铁塔始终冷漠地看着我,就像我的名字从未投在她的身上。
最后的最后,我到了93区,到了塞纳-圣但尼省的邦迪。那里有一座球场,四面围绕着灰扑扑的政府公寓,看上去有点儿像普拉亚格兰德。但球场里铺着人造草皮,每个孩子脚蹬一双运动鞋,没有人光脚踩在水泥地上。教练兼任裁判,吹着哨子指挥所有人,而他们兴奋地跑啊跑啊,直到其中一个黑皮肤的男孩一脚远射,足球直对着我的车砸了过来。幸好我因为担心被人认出来,一直死死闭着单向玻璃的车窗;我把空调打得很足,巴黎七月的热风一点儿也没有钻进来,车厢里冷得像此时此刻的南半球,一个冬天。
我赶紧踩下油门,飞快地开着车走了。
那算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基利安,小基利安在人造草皮的球场上穿着爸妈送的运动鞋踢球就够了。几天前的道别派对上,我已经不大情愿和他拥抱,他却死死搂着我不肯放手;他擅长给人这样的错觉。巴黎人都是看似热情,实则内心冷漠的家伙。而这样一个倔得像扇门一样的巴黎人,他到底也没有来送我离开他的城市:我会说我很高兴自己终于摆脱了永远是铅灰色的天空。
沙特阿拉伯的天空湛蓝,就像戴头巾的酋长们雇佣工人天天拿着美金擦过一样。我在那里住了一年多:总是在养伤。麻醉药效过去、疼得睡不着觉的时候,我也没有想过要联系基利安·姆巴佩;他从前是我的扑热息痛,我的布洛芬,如今再吃过期药品恐怕会把自己毒死,所以我宁可忍耐。常常有他要离开巴黎、马德里抛去橄榄枝的新闻随着时差在晚间播放,我对内情心知肚明,所以觉得非常无聊。他一定会去马德里的,基利安·姆巴佩还没有想要而得不到的东西。
这时候我就关上电视,出门去兜风。利雅得是座美丽的城市,沙漠里建起来的绿洲:白天很热,入夜之后则凉快得多。这下路边没有人、没有建筑,只有漫无边际的沙漠,还有海市蜃楼一样的城市天际线;我会放肆地打开车窗让夜风吹进来,还因为这个染上过好几回感冒,裹在毯子里疯狂打喷嚏,把全身碎裂的骨头咳得嘎吱作响。我钦佩阿拉伯人在沙漠里建起这样一座城市的本事,尽管我们信奉的神并不叫同样的名字;而他们则越发受不了我躺在病床上领工资,尽管我的骨头是真的断了。
结果是我在这里住得越久,就越想回到上帝的国度里去。后来祂听到了我的祈祷,让桑托斯给我打来电话:让我感到庆幸的是,他们终于学会绕过我爸爸了。
就这样,我万分快乐,万分自由地回到了巴西母亲的怀抱。我迫不及待地回到了赛场上,我知道这一切都是上帝的旨意,祂让我回到了十七岁,没有伤病,没有痛苦,甚至都还没有做父亲,足球就是我的一切。当我在维拉贝尔米罗的风中奔跑时,我简直还像当天牵着爸爸的手、被带到教练面前的那个小男孩子。他个子这么小!他们说:他太瘦了!你好吗?娜丁好吗?你女儿和妈妈一块儿在家,没跟着来吗?来,内马尔,我们来看看你家这小子踢得怎么样。你叫什么名字?也叫内马尔?得了,小内马尔,上场去吧!球场上的风真大,我简直听不清大人们在聊些什么,也不知道自己那时在奔向大海,奔向欧洲,奔向名利场又在二十年后回来。但就算我知道,我也不会停下的。我的胸中满怀着那样大的欢乐,怎么还顾得上还没来得及到来的痛苦呢?
当然,我也忘不了我的戴维·卢卡,我心爱的小小光明,他要上中学了。有时我的腿伤实在太严重,球队也只好让我放假:养伤之余,我就和家人一起去度假。我们不能走得太远,这时最爱的是桑托斯附近的海边:我、爸妈、拉法、小戴维,有时他妈妈卡罗尔也一块儿去。她早就有了新的生活,没法总参与这样的家庭活动,但也努力挤出时间来:就像我从前总要在假期把戴维接到巴黎住上几周一样。我们没有走到一起,但在做戴维的父母这件事上总归还做得不错——当然了,为人父母这种事你永远做不到最好。
我带着戴维冲浪,其实就是牵着他的小手,防止他从儿童冲浪板上掉下来;等他习惯了这项运动,和他姑姑一起玩起来得心应手了,我就回到遮阳伞下面去和卡罗尔聊天。她说到我们的孩子应该上什么样的中学,他对足球没有那么大的兴趣,不过踢得也不错;她希望他把这项运动当成爱好,希望他将来能上圣保罗大学。课余时间,戴维参加了学校的象棋俱乐部,这可是他爸妈都玩儿不明白的运动:我嘛,我十一岁就不怎么去学校了,但卡罗尔可是正儿八经上了大学的:这样看来,这门运动恐怕是真的很难吧。反正我从没看过象棋比赛,不说“将军”,只说“球进了,万岁”。我还能为他做点儿什么呢?我决定下次要送他一副象棋,但我不知道什么样才算是好象棋——也许是找人手工打造,人们常说手工的东西有种灵气。要说到这种活计,我不得不承认,法国人总是做得最好。
当我把这个念头说出来的时候,卡罗尔笑得简直要把手里的鸡尾酒给弄洒了。
内马尔!她说:他才十一岁,参加了学校的课余活动,你就要到法国去给他订做象棋。你要把这个男孩儿给惯坏了!我告诉你,不能这样宠爱孩子:不仅仅是戴维。天主保佑,你还会有更多孩子的,你不能总是对他们又亲又抱,又因为他们多看了货架一眼就把整个超市都搬回家。你把自己变成了狂欢节假期,你知道吗,你就像一年一度的嘉年华。孩子参加过一回就念念不忘了,一整年都眼巴巴地盼啊,盼啊,前一天夜里连觉都不睡了。千万别这样。要我说的话,你就带着戴维去买一副他喜欢的象棋好了:至于你说的法国货,等他拿了全国冠军再说吧!
她说得有道理,我举手投降。夜里我们住在附近的一间度假小屋里,这个奇怪的组合:爸妈早就分开了,现在各自有新的伴侣;拉法也信誓旦旦地告诉我,她和加布里埃尔是最后一次分手了,她绝不会再吃回头草:她总是这么说,十年里说了有上百次了,他们刚开始约会时我还会说:他敢让你难过哥哥就揍他;结果还没等我的拳头挨到他的鼻梁,他俩就又和好了。至于我和卡罗尔,那都是十几年前的事了:她结了婚,我也不介意戴维多一个爱他的爸爸。我嘛,我目前还是单身,但我也承认回到桑托斯让我重新觉得年轻,又开始相信上帝取走我的骨头,或者也会为我造出一位夏娃。我重新开始约会了。卡罗尔说我将来会有更多孩子的,我确实这样期望着,期望一座能看见桑托斯湾的房子,一个家庭,一个疲惫的时候能无所顾虑地摔倒在地的地方。
出于这样的原因,我们每个人各分得一间卧室,其中我的那间最宽敞,有一扇正对着大海的窗户。我睡觉时习惯把它敞开,任由芭蕉树纤维编成的窗帘在夜风中摇摇晃晃,随海潮的节奏蹭过我的小腿。但我现在不是一个人入睡了,戴维长大了,不想再跟妈妈挤一间屋子,夜里他就躺在我的身边;或许也是因为我会让他多玩半个钟头的手机。但当他白天玩得太累时,他总是早早就睡着了;而我担心他夜里着凉,总要等他睡着以后给他盖上毯子,又忍不住要看着他,想起当我第一次把他抱在怀里时,这孩子还多么小啊!我说这孩子就叫戴维,“受宠爱的人”。后来我们又加上卢卡,“光明”。我们的小光明长得这么大了,并且今夜他似乎睡不着觉。
“爸爸?”
“怎么了,孩子?”
他在宽大的床上翻了个身,一阵风吹进来,掀起窗帘让月光洒在他的身上。他看起来就像教堂壁画里的小婴儿。
“我看到了新闻。”他说:“你在约会吗?”
噢,这可是个陷阱问题。我说:“算是吧……你不想爸爸约会吗?”
“不是的,妈妈重新开始约会我很高兴,你也一样。”戴维犹豫了一会儿:“可是,你和女孩儿约会吗?”
他干脆坐起来,挡住窗外的月光。我看见他脸上的表情,苦恼得很,可爱得我简直要笑出来了。这么大点儿的小脑瓜,会玩儿象棋的聪明小脑瓜!他成天都在想什么呢?我问:“戴维亲爱的,你究竟想问什么?告诉爸爸好吗?”
“基利安不是男孩儿吗?”
我太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了。他说:“我不明白……你先和妈妈约会,所以有了我。我听新闻说,你在妈妈之后还有过别的女朋友。然后是基利安,巴黎的基利安。他是男孩儿。现在你又和女孩儿约会了。我不明白怎么会这样……妈妈就只有过男朋友:像亚当和夏娃那样。”
天啊,他现在问起这个了!这孩子的脑袋里能产生的想法杀伤力多大啊!我真想把卡罗尔摇起来,问问她这场对话应该怎么收场。我要是说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话,这个女人非得挥舞着棋盘砸烂我的脑袋不可。这下我也慌慌张张地坐起来,结结巴巴地说些我自己也没想明白的回答:这个世界上有的人只和异性约会,有的人只和同性约会,有的人则可以和女人以及男人约会,这里面没有什么对错……
“我知道,爸爸。”戴维说:“奶奶告诉过我:有些在我们看来错误的事情,在上帝眼里却并不是这样。”
我松了一口气,也笑起来:“她说得对,她也这么告诉过我。你奶奶可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是不是?”
在月色中,我看见他点了点头,又躺下侧过身来对着我,而我终于也能安心地躺回去了。
“可是,人们怎么知道自己应该和女孩儿还是男孩儿约会呢?我就不知道。”
“戴维,你现在想这些可有点儿早。”我说:“我猜人们就只是和自己喜欢的人约会吧。”
我的天使轻轻地应了一声,睡着了。我看着他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一起一伏,猜想我已经成功逃过了卡罗琳娜·丹塔斯女士的怒火。在他安稳的睡眠之中,我花了一点时间想起基利安,这个黑皮肤的法国人,我唯一约会过的男孩,马德里现在是几点钟?也许是白天,而我白天就该收拾行囊回桑托斯训练去了。想到这里,我也很快睡着了。
无论如何,戴维的问题算是个开始。这孩子给我提了个醒,替我做好了心理准备。巴西可不是远离欧洲的世界尽头,在我的老家,人们依然对皇家马德里的新前锋感兴趣:罗马里奥把问题踢给我,TNT的巴西体育频道又远传给“皇马的新星”基利安·姆巴佩,当然,后来有人来把他说的话传回给我看:“我没什么可说的……我相信我可以谈论很多关于内马尔的事情,但我想记住他作为足球历史上一位伟大球员的特殊意义,以及我们在巴黎共度的所有时光……现在我在马德里,我想享受自己在马德里的生活……”当我的朋友们把这个视频放到我面前的时候,我听到自己大笑起来:他不是还祝“内马尔和他的家人朋友好运”?好运去吧,你们这些家伙!他们也大笑着散去了,“好运”去了。
至于我,我也有我的好运。桑托斯是我的福地。我在俱乐部的一切尚属顺利,也有更多的时间可以花在陪伴戴维上。我继续约会,被拍到和女孩儿在夜店或者餐厅,却没有更出格的举动:我爸惊讶于这回我的保密工作做得这么好。我说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就是什么都没做?从夜店出来我就送她回家了,然后我自己也回家了,我又不是第一次约会就必须上床的!我爸说拉倒吧你,你小子什么时候是慢慢了解、循序渐进的那一挂了?少给我惹事,闹出结婚的新闻前先告诉我。
说完他奇怪地看了我一会儿。我不喜欢老爷子那上下扫射的目光,赶快随便找了个借口跑了。
性是简单的事情,我对此从来有一种开放态度,但我现在开始觉得我应该只和喜欢的人约会,而对于我的约会对象们,圣保罗的雷金娜、格洛莉亚和万圣护佑的玛丽亚们,我并没有感到心动,所以就再也没有然后了。就是这样。因为我这样教导了我的儿子,所以我也不应该弄虚作假。
就在我逃离老内马尔时,公司会议室的电视里正在播放基利安·姆巴佩的采访。听到他的声音,我停下来站在玻璃门外看了一会儿。记得在我刚到巴黎的时候,我爸曾经让我学学这个法国人采访的本事,别总是口无遮拦地乱讲话;后来他终于意识到这小子跟我是一边的,口无遮拦是我俩最小的毛病。现在他手下的员工又在学习别人的发布会了,Captain France的说话艺术,可惜我永远也变不成这样。葡语字幕转译着他说话的内容,我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等他说完以后,画面开始播放他一脚从禁区外把球射进塞维利亚的球门,那确实是个美妙的画面。他曾经跟我说他喜欢用脚尖踢球。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二十岁的基利安·姆巴佩、还不是法国队长的基利安说,好像你的身体和足球连接在了一起,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脚尖,当足球飞出去的时候,你的灵魂也飞出去一点点。我喜欢这种感觉。
即使我已经回到巴西,基利安·姆巴佩依旧没有离开我的生活,只是隔着一道玻璃幕墙。巴西媒体对他前仆后继,而这世界上除了巴萨球迷都觉得皇马是最伟大的俱乐部,而他是皇马的……我们这个时代最好的前锋,之一吧,我猜。
我不想遵照NR Sports的企业文化学习法国队长的说话艺术,足球倒是可以一看。于是当我打开电视时上面播放着欧洲的比赛,我也会稍微瞧上几眼:看看他是怎么享受马德里的,但他看上去并不是这样。当然,我在那里生活过,我觉得自己永远无法忍受在那里长期生活;但他是欧洲人,我还以为会有所不同呢。他在镜头前谈论皇马的压力和人们为什么总是期待这家俱乐部能够创造奇迹,谈论西班牙人的口头禅,tranquilo,tranquilo,穿着队服或者西装,有时还傻乎乎地抱着足球。他这么说,但我听说皇马给他请了心理医生,这可算是一脚射偏、全场嘘声了。有记者在推特上谈论这件事,而评论里有人骂他,叫他滚蛋,是巴黎人就回巴黎去当他的大统领——“噢,我忘了,巴黎有一位总统先生,还有一位金球先生,猜猜是谁没有被邀请?”尽管好笑,但全是一些没在球场上训练过的门外汉才会讲的屁话;我对埃玛努埃尔·马克龙的了解也仅限于他那惊世骇俗的感情生活和他带着浓重法国口音的英语,基利安和他一点儿也不像。要不是还惦记着老内马尔的心理和心脏健康,我就用自己的账号给这条评论点踩了。
入场券如此昂贵,可不是邀请制。我这么想着,随手给骂战的主人公发了条短信:told u。
发完之后,我很快就后悔了。因为我想起了几个月前,我刚回到桑托斯时戴维在新闻上看到我约会的事情。我爸妈说得对:做什么都是可以的,但首先不应当违背上帝的旨意,其次不应当被狗仔拍到。前者我做得不错,我知道作为足球运动员,我们在采访里不得不说一些半真半假的话;但我总是尽力保持真实,你可以选择不说或说实话,而不是背誓。基督徒无论如何也不该弄虚作假。至于后者,好吧,狗仔都快住在我床底下了:而且人们想看的绝对不是内马尔会用什么颜色的床单,而是内马尔跟什么样的人上床。人们只是不相信两个男人、两个足球运动员会在巴黎恋爱又分手,才没有曝出让我爸把办公室改建成防空洞的惊天绯闻。
那些球赛、那些赛后采访、那些迷恋姆巴佩的巴西媒体,它们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我还在听基利安·姆巴佩说话,我和他之间还有一种朋友的关系。这才是他在公共形象和说话艺术里埋下的、欺骗性的陷阱:谁听到他讲话,谁真正听到他那亲切的、土气的邦迪口音,都会觉得他是一个朋友,而不是一个独裁者或者敌人。
我是作为一个朋友而冲动地给他发消息的:在我自己意识到的时候,我已经没有那么生他的气了。可是这小子当年恐怕也没少趁我听不懂法语偷偷骂我,我是心胸宽大,谁知道他记不记仇呢?所以在没有等到回复的时间里,我反反复复地拿起手机,甚至查询了圣保罗和马德里之间的时差——五个小时,现在我刚刚起床,伯纳乌已经到训练时间,所以他应该正在球场上;但我又有点儿怕他是故意已读不回,其实在更衣室里嘲笑我的行为。不过那也是他的损失,我想,别人会了解到基利安·姆巴佩是一个心胸狭窄的家伙。想到这里,我就丢下手机到健身房去了。
直到我做完上午的康复训练又冲过澡,才看见他在一小时前回复:我干什么了?你可是教了我很多事啊。
我就说我讨厌时差。这样要聊到什么时候去?我说:我教了但你什么都没学会,还得了抑郁症。
这回他倒是回得够快,连发了三个大笑的表情,那些表情看上去像极了多纳泰罗,也因此在我的屏幕上显得格外愚蠢。他说其实那不是抑郁症……只是抑郁情绪、暂时的心情低落而已。连巴西的新闻都说这个了?
我说:巴西人可爱死你了。
他发了个摊手投降的表情,看上去贱死了。
好吧,好吧,桑托斯怎么样?
天堂。
度假胜地吗?
我打“来度假的话我可以把海滨小屋借你”,然后又删掉。我在屋里走来走去,一脚踩到戴维留下的乐高,呲牙咧嘴地倒回沙发上。屏幕上依然是他的那条消息,他那个悬而未决的问题,关于桑托斯是否适合一场缓解抑郁情绪的假期;这该死的乐高,真他妈的疼,跟一根针似的扎在我的脚心,我躺了几分钟它才渐渐消失。疼痛把我心头的那些怨气彻底驱走了:去他的,随便怎样!我只知道我得跟戴维好好谈谈自己的玩具自己收拾这个问题,他小时候就常常把没拼完的乐高留在地上,我一喊他们吃饭他就从地毯上跳起来冲进餐厅,留下基利安收拾残局。这法国小子把我儿子惯坏了,我想,一年一度的狂欢节假期。
我要做康复训练去了,每天要做三倍的康复训练。我回复他:可没空招待你。
他说:那美国见,Ney。
后来他对巴西环球体育的记者说:“内马尔就是内马尔。我了解他,他会去世界杯的。”
当然,他还说了维尼的更多可能、主教练的事情、对巴西队光辉历史的致敬,但Captain France毕竟很久没在镜头前提过我这个当年闹得不大愉快的前队友了。几天后这条新闻出现在我的推特首页,当时我刚做完康复训练,还接了主教练的电话。我们聊了十几分钟,说到要怎么为高海拔的比赛做准备,以及我的身体情况能够支撑多少上场时间。我充满信心,每一次世界杯前我总是充满信心。当你的队服上已经有五颗星星的时候,这就是你出发参加集训时的心情:像张满顺风的船帆。
我看着屏幕里的采访对象,心情不错地引用了这条新闻:基利安·姆巴佩,你很了解我吗?
这次他只花了一个半小时就回复了:tranquilo,采访嘛。
讲什么洋文?我问:你在皇马变成西班牙人了?
他直接拍了护照的第一页过来:还是如假包换的法兰西公民。
基利安·姆巴佩·洛坦先生的护照。他长了一张挺招姑娘们喜欢的脸,护照照片却实在丑得可以。我说:哪来的王八?然后给自己倒了杯柠檬水,坐到客厅的地毯上打开电视。里面正播放着世界杯巴西国家队的名单预测,安切洛蒂刚才给我打的那个电话还没有被几位嘉宾纳入考虑。有人提到了环球体育的那次采访,猜想前队友是不是知道什么内情——但就连我本人都是刚刚才知道的,法国队队长又要从哪里通灵?也许他就是单纯地相信我,像相信一个认识了很久的朋友。这念头让我好受了一些。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常对他说自己最大的梦想就是代表巴西队捧起大力神杯;他那时就说他相信我,但他也会在决赛战胜我。我们没有在世界杯上见过。
又或者,也许他就是会在采访时说一些模棱两可的胡话。
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巴西人和法国人能在世界杯上达成什么共识?我转而抱怨起戴维的坏习惯,直到最近我跟他谈过这个问题,这孩子才有所改善——当然略去了我在给他发消息的时候踩到乐高的事情。卡罗尔听说以后,还奇怪地说这孩子在她那儿从小到大都知道玩过的玩具要自己收好,因为她就是这样教导他的。内马尔,她略带责备地说,一定是你把他给惯坏了。我又把这句话原样转发:基利安·姆巴佩,你把戴维·卢卡给惯坏了!
Ney,这可不公平!他连用一串大写字母:我那么做是因为我妈妈也是这么教我的!
又改回没那么吵闹的小写:也许今年夏天,我还能和戴维一起用乐高拼大力神杯呢。
我只是说:我会带他去美国的。
毫无疑问,戴维对去美国这件事感到非常兴奋。我花了一点时间说服卡罗尔,因为这时学校还没有放假。我们一起求她,说会带上保姆全程监护,说这孩子一定会好好完成作业、补习功课的,还说何况我要训练,怎么可能带着他到处乱跑呢?比赛一结束我就把他送回来,一根头发丝都不会少。不知道是哪一句话说服了她,让她给我们的儿子放了假。但我没有把基利安、拼乐高和大力神杯的事情告诉他:桑托斯海边的那个问题仍然像神启一样地缠着我。戴维·卢卡纯洁的发问令我无所遁形,我还没有准备好作为基利安·姆巴佩的前男友和他见面,尽管和他做朋友我感到很轻松。如今我只好跑开了,像躲开球场上的一次恶意对抗。我并不总是来得及躲开的,我总是被撞倒,然后愤怒地陷入一场口角。
真正的世界杯名单公布后,环球体育又一脚远射把他们的旧闻传给了远在法国的Sorare。据我所知,基利安也靠投资他们做的游戏赚了点儿钱。当被问到想在这届世界杯上遇上哪位球员时,他犹豫了一下,说克里斯蒂亚诺(我就知道!)……Cristiano ou même Ney。他在笑声掩盖的慌张里把我的名字重复过两次,那简直像一个遥远的昵称。我喜欢他在提到我时愚蠢的表情,那是属于他二十岁时的表情。我还记得十三岁的基利安的房间里有三面空白的墙壁,一面是即将成为法国队主教练的齐达内,一面是克里斯蒂亚诺,一面是我。他趴在床上,双手托腮,露出傻乎乎的、幸福的、讨人喜欢的笑脸。现在他二十七岁,走出了第四面墙上的那扇门,成了足球运动员,成了曾经是小基利安偶像的那些人的朋友和敌人,坐在真皮沙发上接受自家公司的采访,又把这场越洋游戏的球权抛回到我的脚下。所以当几天后,我爸安排我接受CazéTV的采访时,我问他们能不能帮我给人带件球衣:一件空白的五星巴西球衣:没有号码也没有签名。
我的名字他已经拥有得太多了。不仅仅是内马尔或Neymar Jr,他有一种特别的偏好,如果不说是怪癖的话。也许所有法国人都是探险家,就是那些戴着夹鼻眼镜和黑色礼帽,身穿西装横渡大西洋,在上个世纪来到南美,并带回原始部落制作的面具、毒箭、风干的人头和满满一箱笔记的那种学界人物。基利安收集我的名字,像一个小男孩子在沙滩上收集贝壳。他非知道这些不可:内马尔是我的名字,也是我爸爸的名字,所以我要叫小内马尔。达·席尔瓦·桑托斯是我从爸爸那里继承来的姓氏,其中前半部分可能是我太太太奶奶的娘家姓,我不太清楚。桑托斯嘛,那就是圣徒的意思,没什么好说的。全巴西不知有多少人姓这个,就说在学校里,每个班上都有几位小桑托斯和小席尔瓦:戴维·卢卡就是其中之一。这就是为什么我绝不能让我的儿子成为内马尔三世。一个家里有三个同名人,一定会把人搞糊涂的;何况基利安已经把这个名字的每个部分都捡走了,装进他的男孩子的小桶,收进小卧室里的某个橱柜里去,然后再也不去瞧一眼了。这就是为什么他只能得到一件没有名字的球衣。
至于数字,它们就像是贝壳之外的漂亮海螺,在螺纹的凹陷处泛着神秘的蓝绿色。我确信基利安拥有一件巴黎的10号球衣,巴西10号则是他还小的时候,还在上学的时候,从某个大人那里得到过的礼物。他的球衣收藏总是很丰厚。如果他有一天到桑托斯来的话,我会很高兴送他我的另外一件10号球衣——前提是他本人得来,而不是像个超级明星那样,在散场后的体育馆边被记者拦下,短暂采访之后接过一件不值一提的小小礼物,翻过去看了看就举着它合起影来:他微笑着合影时像姆巴佩,动嘴皮子的时候则是洛坦。
至于基利安,基利安在我世界杯出局之后发了一条消息过来。他说:你踢得真好,再会。他用法语说“au revoir”,就是又一次见面的意思:就像我们刚刚结束训练,我顺路送他回家而第二天早上又要再见面的日子里,他下车前说的那样。
再会是很难的。我不知道我们什么时候能够再会。那一天真是非常艰难,好在我的家人们都在场。他们围着我,我们坐在酒店的房间里,我独自坐在床上,其他人占据了沙发和地板,所以那张床就像是一口棺材似的。我想着,我不需要神父来听我临终的忏悔,替我的额头涂上油膏并让我领受圣体。这一切的一切,从我第一次冲进乌尔巴诺·卡尔戴拉球场的那一天起直到如今,我已经和上帝聊了太多次了:我主,我为巴西母亲献上了一切,并且我没有后悔过。我能得到什么是您的决定。在这葬礼般的肃穆里,戴维,我的戴维·卢卡,从他们的人间爬进了我的墓地,简直像个圣婴一样。他说:嘿,爸爸,你不会总是赢下每一场比赛……但你是我的英雄。你是我真正的英雄。
我感觉自己要哭出来了,并且听到我妈妈在身后抽泣的声音。我想问一问这位纯洁的天使:英雄也会输吗?也想说:爸爸还是想赢,因为爸爸虽然有幸拥有你这样一位天使,但也只是上帝恩惠中的一个普通凡人罢了。
最后,我请求他用乐高帮我拼一座大力神杯。你先跟妈妈回圣保罗去,我说,等爸爸一回家,周末就把你接过来——然后咱们一起拼一座大力神杯怎么样?他答应了,尽管他看上去想起了什么事情或什么人,但还是点点头,只是答应了我。这孩子有时候真是非常敏感。我不知道这算是一件好事还是坏事。
至于基利安,我必须说,我没有什么妒忌或者别扭的心情。在世界杯这件事情上从来都是这样:因为我是巴西人,而他是法国人。我知道我们面对的是不一样的东西,两段历史,两件球衣:我们都是10号,但这完全不是一回事。他穿的是普拉蒂尼和齐达内的号码,我的则曾经属于贝利、里维利诺、济科、里瓦尔多、罗纳尔迪尼奥,还有我们的里卡多,小卡卡。有时,看到命运为我们这些人做出了如此不同的安排,真是令人吃惊;但在所有的起落之中,我没有想过要成为别人,成为一个不是内马尔·达·席尔瓦·桑托斯·儒尼奥尔的人。就像我妈说的那样:应该顺应上帝的一切安排;或像为我们的故乡命名的保罗所教诲的那样:在场上赛跑的都跑,但得奖赏的只有一人。
一切都在奔流,一切都会过去,这一点我早就知道了,并且纹在了身上以提醒自己。在上帝的无限恩典中回望我的过往,我又一次想起十九岁的基利安从莫斯科回到巴黎,对我说他是来帮我的,说他不会取代我的位置。那些话都是认真的,正如我在听到它们的时候所相信的那样。那时候我爱他,他也爱我,我们对彼此的每一句话都没有怀疑过,因此我们才能非常,非常幸福。
想通这一切之后,我终于能无牵无挂地去打csgo了。于是在登录游戏的间隙,我也给他回复说:再会吧,祝你比赛好运!
现在我们之间没有时差了。基利安很快迟疑地回:谢谢,外加一些花里胡哨的emoji表情,像要在聊天气泡里装修出一条鲜花长廊似的。他从长廊的另一端钻出来,又问:你还会在美国待多久?
我还在等待排位,所以有空和这位大忙人掰扯,他这时候应该正在准备半决赛才对,而我完全闲了下来。首先是去一趟拉斯维加斯,我说,你知道吧,我报名了一场德州扑克比赛——算了,你肯定不知道。接下来嘛,取决于我能打进第几轮;要知道我也不是非拿到那条金手链不可,但我还是想赢下来,或者起码多坚持几天。然后我会去度假,我现在在加勒比海上有座自己的小岛了,要知道,我也看过鲁滨逊的故事。他在最绝望的境地中始终没有忘记上帝,但说实话,我当时光顾着看他怎么打猎、造房子、做饭烤肉了。不过我可不打算自己在岛上造房子,我雇了一家建筑公司,找人帮我建了一间可以看见大海、睡觉时能吹到海风的度假小屋,还装上了巴西传统的手工芭蕉纤维窗帘。你将来要来的话,我也可以把屋子借给你——安的列斯群岛可不比加那利群岛差!可惜我这回不能带上戴维,他妈妈非要他把来美国落下的课补上不可。但他学东西很快,一点就通,我跟你说过他参加象棋俱乐部的事没有?既然说到他,我最最重要的行程就是回圣保罗去,跟我的孩子一起拼乐高大力神杯。然后我就得回去训练了。大约是七月下旬的事。
我有这么多的计划,从我的卧室到拉斯维加斯,到加勒比海上的安的列斯群岛、桑托斯和圣保罗。一直到我坐进驾驶室开上I-95州际公路,在车载音响里放起迪恩·马丁的专辑,我都没有想明白自己怎么会答应要去波士顿和基利安见上一面:我首先因为打了太多字、没注意到游戏开始而被排位队友骂了,然后他们发现了我是谁,这下我要被我爸和更多的人骂了。但我一时半会儿也顾不上这些,因为基利安在请求我,我对他这个样子总是没有办法,他只要好好地开口问我,我简直可以答应他的一切请求。这是我二十七岁时养成的一个坏习惯,现在我都三十四岁了。
Ney,他说,来和我见一面吗?我实在没法离开波士顿,不过我可以找人去接你,然后我们见个面、一起吃顿饭什么的。他说:我保证会很好玩的,我是说波士顿。我知道波士顿体育场附近有什么你会喜欢的地方。
我得说,波士顿听上去就比拉斯维加斯无聊得多。但我还是告诉他,我会去的,我会开一辆黑色的法拉利,这是我在美国这地界上能找到的最低调的车子了;走州际公路经过纽约、纽黑文和哈特福德开上四百五十公里,算上堵在纽约城里的时间,五个小时也该到波士顿了。我和基利安,我们是老相识了;当我们心照不宣地对某些事情保持沉默时,我们之间的相处还是挺愉快的。我和里奥也已经见过了,没理由厚此薄彼。何况他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他十九岁的时候才这么说话呢,而当他十九岁的时候,我是百分之一万愿意在拉沙佩勒门和戴高乐广场附近堵上两个钟头,穿过整个巴黎去找他玩的。这绝对是我为爱做过最疯狂的事情了——天啊,以我命名的那条地狱之路,boulevard Ney!从那时到现在,不论我的副驾驶座有没有人,车厢里丝绸般的男声总是在唱I Love Paris,“我爱巴黎,我为什么爱巴黎?我的爱人就在那里……”
由此我可以确信迪恩·马丁没有在巴黎开过车。对于巴黎,我愿意说自己原谅了它,但环城大道绝对是全欧洲乃至全世界最拥堵的地方之一,我会一直怨恨它直到生命的尽头。
而在这里,在由新泽西出发前往波士顿的路上,我终于可以敞开车窗,痛痛快快地踩下油门,并且没有国家警察会举着测速仪藏在路边的草丛里。热风灌进我的车里,随之而来还有淡淡的汽车尾气和大麻的气息。巴黎完全是另外一种气味:你被骑着摩托车的警察赶得东倒西歪,但他们恨不得连摩托车都要烧清洁能源。monsieur,您超速了;monsieur,这处十五世纪的古迹附近禁止车辆通行;monsieur,您将被处以两百欧元的罚款。跌跌撞撞地拐入一条偏僻的窄路,又发觉自己上了地图的当:施工路障把它遮得严严实实,这下必须艰难地掉头才能离开,还得补上刚才绕的冤枉路。
你笑什么笑?我会对副驾驶上的基利安说:你下去,去前面的面包店给我买个什么来。
法棍?可颂?巧克力面包?他故意问,把小舌音发得震天响,好像生怕我不知道这几个字眼全是他们法兰西人民的创造似的。
你知道我爱吃什么的,我说,亲爱的,买错你就完蛋了。
他就灰溜溜地下车去,几分钟后带着刚出炉的牛角包回来,一打开纸袋,黄油的香味就充满整个车厢;他伸出另一只手,有时拿着鲜榨的果汁,有时是拿铁咖啡,有时是带着露水的玫瑰,花香顺着冷气攀入鼻腔,熏得人直打喷嚏。在我打喷嚏时他又问我:你看,Ney,巴黎还是不错的吧?
不,基利安。我想,巴黎并不好,波士顿也很无聊。吻我一下,我会说,那我就在天堂了。
当我把车偷偷停在博伊尔斯顿街的角落时,我不得不摇上车窗以免被人看见。我给基利安发消息,告诉他我正在四季酒店的后门,让他找个人下来接应我;在此期间,我就玩玩手机上的象棋游戏好了。我已经快把每种棋子的规则给认全了:也许我那圣保罗中学象棋俱乐部的儿子戴维·卢卡是个天才也说不定……但我还没来得及想好第一步怎么走(很显然,这个游戏不允许玩家在第一步就移动国王),就有人敲响我的车窗。
我下意识地转过头,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那愚蠢的对局。
他站在那里,法国国家男子足球队的队长,基利安·姆巴佩·洛坦。看着他,我的心情真是万分的无法言说:我记得自己伸出手去打开车门,试图走下去和他拥抱寒暄;但我的双脚像棕榈树一样扎在了原地,而我这颗叛徒的心,它快乐得要命,简直要从我的嗓子眼蹦出来了,就像一颗树葡萄卡在我的喉咙里。他身上是四季酒店统一的洗衣液气味,烘干机柔顺剂而不是太阳风干的气味,我看见他在七月的开头出了一点薄汗,闻到水生调男士香水的余波。我始终认为那些声称自己带有大海气息的香水一点儿都不像真正的大海:真正的大海,我故乡的大西洋,生我养我的桑托斯湾,她蒸腾着迷茫的水汽,沙滩上挤满了人,小贩扛着芒果和椰子大声叫卖,远处巨大的货轮鸣笛起航。我一头扎进灰色的大海里,盐分粘在我的皮肤上,一切供物都要配盐而献。基利安让我想到的是后者。
是他先拉着我进了那幢建筑,以防被什么人拍到。Ney,你怎么啦?开车太累了吗?他问:你看上去简直被吓到了。
噢,我试图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没想到你会来这么快。我以为你会……找个工作人员来接我,花上十几分钟。
我的窗户正对着你停车的那条街,而你告诉我你会开一辆黑色的法拉利。他说:过去的一个小时里,这条街上经过了一百二十七辆黑车。
我们进了电梯,我得以停下脚步,看看他的表情。我试图在那张熟悉而陌生的脸上找到紧张的迹象,我并且真的找到了。这一刻我大约知道我们又一次成了同谋,此时此刻时隔多年,我又一次站在基利安·姆巴佩的面前。上帝啊,我不知道您有什么安排,但只是站在他的面前看着他,我就知道我恐怕要犯错误了。我只求一切如我母亲所说:在我们眼里错误的事情,在您看来却并不是这样。
电梯到达楼层,打开门,我们沿着走廊向前,一直到他的房间门口。他打开门,还转过身好像无事发生地对我说:快进来,你肯定累坏了。也许我们等会儿可以去楼下的酒吧喝一杯,或者你想先休息一晚?我这就找人给你安排房间……你感觉怎么样,Ney?波士顿还是不错的吧?
喝一杯吧,只是你最好一点儿酒精也别沾,我说,我可不想成为全法兰西的罪人。
我挤进去,看见他的行李箱还摊在地上,从前我们共同的坏习惯。箱子里明晃晃地摆着一件巴西球衣,叠成一个小块,露出那片空白的后背,占据了一个重要的角落。他在采访上胆大包天地谈论我,祝内马尔和他的家人朋友好运,然后又摆出我的家人朋友的姿态,内马尔会去世界杯的,我想在世界杯上遇到内马尔,无数次地把我送到我的面前,似乎终于学会要给我传球。作为报复,作为报答,我才把空白作为礼物送给他,送给基利安。姆巴佩·洛坦先生举着它,在镜头面前微笑着说谢谢。
巴西队的球衣?你还有这个?我假装无辜的样子。
媒体送的。他说:没有名字也没有号码,只是一件空白球衣。
噢,你肯定想要维尼的球衣吧?回皇马的更衣室找他要啊。
Ney,你知道我在……他叹了口气,把下半句话咽回去:不如这样,你给我签个名吧?
我起初以为那只是个玩笑。但他似乎觉得这是个绝妙的主意,双眼亮闪闪地看着我:内马尔的亲笔签名。我认得这个表情,他在期待,像那天我们在巴黎,在我的晚风吹拂的阳台上,而他在我的吻里挣扎地问我“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那样期待。而我现在需要给出的只是一个名字而已,我在职业生涯中签过无数次了,签在球衣、海报和姑娘们的嘴唇上。我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意识到,我可以只花三秒钟写下几个字母就让一个人快乐一辈子;我从此非常珍惜上帝给我的这种力量,并且决心用它来让更多的人感到快乐。
只是虽然说来残忍,但不同人的快乐在我心里也有不同的分量。基利安·姆巴佩的快乐,在我是非常,非常重要。
为什么不呢?我说,装出这份重负没有沉甸甸地压在我的心头的样子:你有笔吗?
在他四下翻找一支可以在布料上永久留存的马克笔,甚至不惜为此给三个队友打了电话,正在把内线拨到前台的时候,我走向他的行李箱,拿起那件我亲手托付又送出的空白队服,似乎第一次见到它、刚把它从看台边的粉丝手里接过来那样自然而然地把它用力抖开,好放到一个方便写字的地方。这是我多年来的习惯了,我简直可以在任何东西上签名。就在这时,一只黑色的盒子从它的怀里飞了出来,重重砸到一旁的书桌上,又像贝壳吐珠一样摔出一个亮晶晶的东西,发出沉痛的一声。那发着光的小东西在桌面上弹了几下,三二一跳下地去,正正落在我的脚边,像颗小行星似的撞进我的眼睛,几乎剥夺了我的视力。
当我看清它的时候,上帝啊,凭着我对钻石饰品的品味发誓,这确确实实是枚非常、非常美丽的戒指。
美丽的东西总是危险。应当在所有的屋顶和山巅为此大喊,它很锋利,要小心受伤。我唯一的念头是想要洗澡,洗去四个小时的车程中沾染上的汽油和大麻气味,像洗去耻辱和教训。基利安·姆巴佩就是欧洲带给我的报应。
在这位某人的未婚夫能够反应过来以前,我已经跪在地上把那枚戒指捡了起来,准备把它狠狠砸到他的脸上。他试图从我手里把它夺走,伸出手来又触电似的收回去,容纳一点光线照在为了承受重量而宽大的戒指内圈上。我于是看清了那里刻着Kyky和Ney的名字,还有一个九年以前的日期。我怎么也想不起来这究竟是什么日子。我的怒火被浇灭了,取而代之的是我多少年都没有过的思考的迫切:这究竟是什么日子?忘记它恐怕比忘记圣保罗皈依的日子还要可怕,人们在街上游行庆祝,你却像个阿尔兹海默患者一样坐在家里犯傻。我问:这是什么,基利安?
也许是我脸上困惑的神情太明显,也许是我盯着它太久了。又或者是我的眼泪。这是你第一次给我发短信的日子,基利安说。
这是什么,基利安?
……求婚戒指。七年前的。
上帝把基利安·姆巴佩的一生交到我的手里了。我呢,我在上帝的恩典和指引里度过了一生,我总是祈祷,总是知道自己应该要做什么,因为祂的声音始终在我的心里。然而在这一刻,在我愚蠢地跪在地上,面对着一件空白的巴西球衣和一枚本不应该被我看到的求婚戒指时,我确确实实,完完全全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但我感到温热的血液在我的血管里奔流,我的四肢灵活而充满力量,我的心脏疯狂地快速地跳动着,那是射门以前的感受:你知道自己的身体和一件外物联系在了一起,就像你的灵魂全都系于它身,你可以把它射向球门,你可以把它交给另外一个人。我意识到这是上帝赐予我的时刻,我可以自己选择做任何事的时刻。所以我开口说话,因为这是太古之初所有的第一样东西;所以我决定做基利安·姆巴佩期待我做的事情。
基利安,Kyky。
我说,抓住他的手臂,亲吻他侧脸,他则机敏地转过头来,让这个吻最终落在嘴唇。我们一起摇摇晃晃地摔倒在地毯上,发出重重的一声,然后我们一起笑起来。我摔了一跤,我坠入了爱河。基利安·姆巴佩·洛坦,这个二十七岁的蠢货法国人,他握着我的手,把那枚戒指的形状印在我的手心。当我把手举到灯光下去看时,我意识到那印记就像巴西漫长的海岸线。
然后他问:Ney,告诉我——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 Parce que tomber amoureux, c’est aussi tomber. Mais on tombe plus heureux quand on tombe avec celui qu’on aime. Ben oui…je suis heureux d’être tombé avec lui. »
